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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权的反弹

原文发在个人主页,2001-09-26。这里略改了几个字。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911后15天,美军还没有开始动手。开战是2001年10月7日。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看法,应该是没有错】

塔利班从2002到2006的扩张
塔利班从2002到2006的扩张(Wikipedia

美国要打阿富汗,真的很牛。世界上有几个国家能在两个星期内在地球的另一边集结二十万兵力进攻一个内陆国呢?这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在世界上谁还有像美国这样多的盟国?

回想起来,中国历史上也不乏这样的霸权主义。汉武帝征大宛,不过是为了帝国的面子。十万军队,远至今哈萨克斯坦,国力之胜,确实足以支持“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个信条。

不过汉朝的衰落,也恰恰就是由于这种霸权主义政策。帝国的力量运用远远超过自身的经济利益需要(征服和统治中亚的军事行政成本远远大于收益),使得战争并没有为帝国带来经济上的好处:“空见葡萄入汉家”。对匈奴的战争是重要的,因为它涉及到我们这个农业国的正常社会稳定,但是对中亚的战争虽然在早期有对匈奴的牵制意义,但到后来就成为“意识形态”(教训蛮夷)和面子的战争了。武帝崩,帝国已经是国库空虚,经济衰退,“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尽管经过昭帝、宣帝的休养生息政策,仍然不能回复往日的辉煌。

美国对阿富汗的战争,不管嘴皮子上说什么,既是对俄国和中国的敲边鼓战争,也是和伊斯兰世界冲突的一个序曲。小布什又非常不明智地老是高唱意识形态的高调,说什么恐怖主义仇恨美国是因为美国的民主制度。这和当年汉武帝打大宛的思维状态是极类似的。

中亚这个地方是帝国的功德碑,也是帝国的墓碑。每个大帝国都想最后征服中亚以显示自身的赫赫武功,也无不在短暂的初期胜利之后遭受惨败走向衰落。亚力山大能够征服埃及和波斯,却在中亚铩羽而归;西突厥雄霸一时,和中国波斯东罗马纵横捭阖,最后在中亚遭受联合攻击而彻底瓦解;唐帝国设十节度武镇四方,和南召一战殁二十万军无伤国力,在中亚和阿拉伯人一战虽只殁二万余人却从此在和吐蕃的战争中被动挨打;阿拉伯倭马亚朝在中亚节节胜利,却不能避免被阿拔斯朝推翻;印度曾有孔雀朝和笈多朝的强盛,但是中世之后却无数次被中亚的阿富汗人、蒙古人和乌兹别克人入侵乃至征服;英国能战败中国和印度,却在喀布尔城下只逃回一个军医;苏联入侵阿富汗,遭到大国的一致反对,深陷泥潭,兵老师乏,最后丢下数万白骨而返。这些例子不是说明中亚的民族有多凶悍或强大,只是说明:当一个帝国过分运用自己的力量,超过实际的自身需求时,不管用什么光冕堂皇的借口,最后剩余的世界总会以某种方式把这种力量反弹给它自身。

2009年1-8月塔利班活动地区地图
2009年1-8月塔利班活动地区(IcosMaps

恐怖主义不是靠战争可以解决的。小布什说的好:“防止恐怖主义对我们生命构成威胁的唯一办法是在它滋长起来的地方制止它,消除它,毁灭它。”恐怖主义是兴都库什山脉滋生的矿藏吗?不是,它是仇恨的苗裔,是霸权的滋孽,它滋长起来的地方正是合众国的土地本身。美国可以通过海湾战争进入英法的传统势力范围中东,可以通过科索沃战争进入俄国的势力范围巴尔干,现在它又想通过阿富汗战争征服欧亚大陆最后一块进攻俄国和中国的良好跳板,恐怕最后招致的只能是更多的仇恨,恐怖和空虚。

罗马是光荣的,但是也有陷落的一天。当罗马兵团需要防守从不列颠到大马士革,从日尔曼森林到尼罗河瀑布如此广阔的领土时,凯撒们的野心却只能使这个国家的实力逐渐衰退。将军们可以消灭这个蛮族或那个蛮族,但是永远有源源不断的蛮族从欧亚大陆腹地涌出。用于对付波斯人和克尔特人的每一个士兵,都会使帝国在与日尔曼人和匈奴人的战争中缺少一份宝贵的力量。孙子说:“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于是到最后西哥特人在雨夜中进攻千年之城--罗马,元老和贵妇们根本找不到足够的兵力来防守。当今天Senate*的先生们叫嚷着在中亚进行一场民主的圣战的时候,恐怕也应该想到从那片高原反弹回来的不仅仅是征服“蛮族”的快感,也要包括更多的憎恶霸权的敌人和平均实力的稀薄。历史永远没有终结,这个新帝国想在中亚寻找光荣,只怕最终带回来的只是那里沙漠上的海市蜃楼。

*参议院,和罗马元老院一个词

西瓜大丸子汤,2001-09-26

【P.S. 2011-04-02 陈汤“虽远必诛”这句话现在已经烂大街了。这件事发生在武帝后很久的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需要指出,陈汤是矫诏,朝廷并没有远征的计划,和武帝时的基本国策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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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历史, 旧文, 时事
  1. Cupid
    2012/09/12 @ 16:35

    Senate们在肆意挥霍由他们掌控的社会力量,当社会力量益发衰败时,他们的能量就越来越小

  1. 2011/04/29 @ 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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