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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宗教

【原文发在mitbbs,2005-09-22。这里做了一些微小的文字的修改】

【我总是带个菩萨,这样遇到布道者,掏出来10秒就打发了。不过呢,其实我真正的宗教信仰是大圣教。自从皈依了大圣,我发现下面说的很多都很…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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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是不信任何宗教的。出于对历史的兴趣,也会在各种著作中接触一些对各宗教源流,发展,基本教义的介绍,也看了一点佛经和基督教的圣经,逐渐增加了对它们的认识。下面就谈一点对宗教和科学的关系,各个宗教历史的比较等一些粗浅的看法。

【1】人总是有一些信仰的。即使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包含“她”,为行文方便,下同)既然生活在一个社会中,这个社会就会把社会文化的一些基本信条通过他的父母邻居,朋友同事,通过各种媒体,影响到这个人的世界观。一个人信仰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最基本的因素是他周围人的宗教信仰, 特别是父母的宗教信仰。一个不信宗教的人, 他也有其看待这个世界和为人处世的一些原则。

【2】所谓的信仰,也就是一系列的看法,包含至少两方面的意识形态,也就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和“为人处世”。第一点就是回答“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我是怎么来的”,“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各种现象”这样一些本体论的问题;第二点就是我该怎么和家人相处,在社会中生活,尽自己的责任这样一些伦理问题。宗教是这些问题的一种系统解答,其他的的意识形态,比如儒家,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也有这样的系统解答。

【3】所谓的系统的解答,并不一定是纯粹的,成文的和可以列出一二三四五的。一个中国乡间的文盲,虽不真信神有病却拜菩萨,有事求诸乡亲,尽家族义务,知道要孝敬父母,要子女好好读书出人头第好做“人上人”;一个美国大城市贫民窟的青年,信上帝却会未婚生子,反对进化论,理想是当球星、rap明星,,并不认为赡养父母是自己的义务(父母老了就扔在养老院),对子女教育并不特别看重(比如为子女教育而搬家);一个部落成员,相信万物有灵,有病求巫医,有问题求长老的意见,一切收获和大家分享。这些行为都是社会加诸成员的不成文信仰,让成员会觉得某些事情“原来如此”,“应当如是”。

【4】早期的宗教,就是人们为获得(世界)“原来如此”,(社会生活伦理)“应当如是”之类答案的一系列集成。比如《道德经》,道经就主要是说世界观问题,德经就主要说社会生活的问题。其实“原来如此”问题是核心问题,“应当如是”的伦理是宗教为了扩大影响,及社会借助宗教在“原来如此”问题上所获得的权威性和可敬畏性 来降低社会运行成本,后来附加上去的。比如不偷盗的戒条,在私有制产生之前便不会有;比如不奸淫,是排他性的配偶制度产生之后才有的信条。佛教的五戒十善,基督教的十诫,在不杀人,不偷盗这些基本信条方面都是相似的。道德伦理和宗教本没有必然的关系,信仰宗教与否和是否有道德没有联系。基督教徒常会问How can you be moral without being religious? 是他们把道德和宗教联系起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非宗教的道德体系的狭隘性。

【5】宗教和科学,是对立的又不是完全对立的。先说其对立性。宗教企图建立一个完备的对世界的理解体系。为了达到这一点,宗教要树立某个绝对权威,这个权威可以作为一切没有答案的问题的答案。比如基督徒说“上帝是全能的”,“上帝的智慧不是凡人可以揣测”的。正因为如此,一个狂热的宗教信徒是用逻辑驳不倒的,因为他会把一切自己不能回答的,不能理解的东西都交给那个绝对权威。其实宗教理论通常是不内洽的(“万能的上帝能不能造出自己搬不动的石头?”),有内在的种种矛盾和不一致。宗教信徒对这一点要么不承认,要么玩弄文字游戏(比如“万能”不包括“能造出…石头”),要么用各种架屋叠床的理论去修正(比如三位一体),要么万变不离其宗的用绝对权威来抵赖(“使我们的神在统一性里面表示他的全能,不是在那些所谓的逻辑里面随便受人分析”[唐崇荣])。

不过不同的宗教这一点上程度不同,比如佛教,承认“法尔如是”(这些现象在自然法则上本来就是如此),建立在万有因果律的基础上,把这种外在于任何人格化的神的规律当作理解各种现象的终极原理,要比基督教或者伊斯兰教的上帝(也就是真主)权威合理一些。

科学承认(也为宗教所攻击)自己是不完备的,是有错误的。从来没有一个科学家敢说自己的理论是绝对真理,而科学理论也都准备被未来的观察所修正甚至推翻。科学更追求理论的内洽性,也就是科学的各个分支,各个理论之间都应该是相互印证,符合逻辑的。如果有不一致的现象出现,就要通过试验和推理,来修正矛盾各方,形成新的内洽;有时候,这种内洽无法立即达到,就会把这个问题存疑让后人一代代的持续研究下去。(宗教是不存疑的,一切困惑都有一个完备的绝对权威来解决)。

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说,一个比数论复杂的逻辑系统,完备性和内洽性不可兼达。各个宗教都是包含了自然数的(比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比如佛教有大千世界,小千世界的可数空间概念,大劫小劫的可数时间概念,又比如圣经说“是头一日”,“是第二日”),其逻辑化也必然服从这个约束。(当然,宗教信徒会说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也是科学结论,科学不一定是正确的,所以这个论证是有漏洞的。我不否认哥德尔定理不是绝对真理,是可以被修正的,但是在既有的观察中,它是和其他科学原理统一的。)

宗教提供一个简单化的、万能、而未必合乎逻辑的答案,科学提供可修正的、逐步演进的、有限、而内洽的答案。这是两者的根本区别。从现实的验证效果,宗教那种大而空的解释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是自我欺骗,只有科学才谦卑而有效的推进了人类的福祉。

【6】现实的情况是,尽管宗教是自相矛盾的,科学在社会成本约束下并不能取得绝对胜利。前面我们说过,宗教要解决世界观和伦理观两大问题,这些问题正在越来越多的也为科学所解释和指导,但还不能完全由科学来指导。比如说,以前人们不理解雷电和同性恋,认为是上帝在发怒和一种罪恶(利18:22),从而导致恐惧,祭祀,迫害等行为;现代科学从大气科学,生理学和心理学等方面解释了雷电和同性恋的原理,从而使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从宗教中解放了出来。但是,科学承认自己的有限,在复杂的现实世界和社会关系中,总有自己不能解释的现象。根据奥卡马剃刀原则(解释同样的现象,人们选择相对简单的理论),很多人无法理解科学,便选择了宗教的简单化万能解释。尽管宗教的解释有种种漏洞,大多数人并不会用理性去发现他们,或者发现了也推给绝对权威。所以奥卡马剃刀原则实际成了“最不用动脑子的理论最流行”。

宗教的流行,有其社会学和心理学的必然性。人在困惑,迷茫,无助,恐惧和悲痛的时候,如同落水的人会抓住随便什么救命稻草,往往会使用任何一种可行的办法来减轻心理和生理折磨。有些人会通过科学分析(比如看心理医生),有些人会通过集体主义,有些人会通过吸毒,还有些人会通过宗教,来克服之。社会运行中,这多种解决方案对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运行成本,社会上各种力量(比如政府,科学界,宗教界和毒品贩子)博弈的结果,是一种多种方法共存的现状,一个社会综合运行成本相对较小的状态。比如说,严厉镇压毒品产销可以消灭吸毒降低社会损失,但是全面的禁毒运动本身的社会投入也极大,无法持续;比如说,宗教如果能控制政权,把异端科学家都烧死,固然能扩大宗教市场,但是在民族国家的相互竞争中必然落后,付出更大的代价;科学如果能控制足够的宣传机器,降低科学的门槛,并提供足够的社会资源来解决问题(比如大量的免费的心理医生和社会服务),也能扫除宗教的影响。所有这些措施,都是受成本制约的;每个措施的执行集团(比如毒品贩子和牧师)都有既得利益。各种措施,在现实的历史条件下,谁也无法把对方彻底消灭,针对不同的人群各有优势。

对于相当大的一个人群,宗教是一种低成本的解决方案。宣讲一种宗教的教义,比科学教育要简单的多,所需要的门槛很低,文盲也可以理解;毒品有害健康,又需要大量金钱投入,不是长期的经济选择。作为一种精神解脱手段,宗教的精神鸦片作用,是有存在的合理性的。

【7】科学是理性的产物,而人并不总是理性的。特别是在协调社会关系,提供社会福利方面,宗教组织可以提供科学组织并不提供的服务。其实这些服务,并不是宗教组织的专门职能,比如美国教会的职能在中国很大一部分是由居委会,福利院,“单位”乃至基层共产党组织提供的。但是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科协和科学院都不会管你失恋了或者失业了。这种组织分工的不同,使宗教组织可以利用社会服务来推广自己的教义。正如农民跟共产党打天下并不是因为读了《资本论》而是因为分了地,很多人包括博士、教授,信了基督教是因为教会组织使他满足了生理和心理上的某种需求,从低层次的温饱,到归属和爱的需要,到高层次的所谓自我实现的需要,而不是认真研读了《圣经》和进行了理性的思考。我们不排除一部分虔诚的信徒是完全被宗教理论折服了,不过可以很安全的说,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很现实的原因而接触进而相信宗教的。很多国人去教会,可能开始是为了吃免费的饭或者练英语;留学生里,也不乏去教会活动多认识人找老婆的。宗教的这个通过福利夹带私货的优势,是科学不具备的。

当然我们承认,大多数人都是庸俗的,大学里的学生和老师,要真正为科学而献身也不是个高比例,无非是要通过读书和教书改进自己的经济和社会地位。但是科学教育是讲资格的。要了解创世说,随便什么人搬个板凳听牧师讲一个下午就够了;要了解进化论,那至少要高中的知识;要真正理解进化论,那要把进化生物学,基本生物化学,遗传学等好好的学一遍,至少也要本科水平。所以同样为俗人服务,宗教教育可以有教无类,科学教育(特别是和宗教直接冲突的部分如进化论和现代物理)却只能宁缺勿滥。理性思考的门槛,总是比非理性迷信要高,这也决定了宗教为什么在今天还有很大的市场。

【8】对一个人群,信仰宗教最主要原因,当然是父母的宗教信仰。对于被基督教归化的成年人,信教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宗教团队所提供的“温情”和“爱”;对佛教,相当多的例子是因为个人的失意或去社会的失望,需要寺庙这个清净的环境。实际上,与其说信徒是信仰了宗教,还不如说信徒信仰了教会(寺庙)。佛教说佛法僧三宝,又说“僧者, 众也, 有德之众也。如和尚一人不能称僧, 必四人以上, 乃可称僧”。宗教都是表象,社会活动才是实质。

宗教从来是社会活动,社会性是真正目的,宗教教义其实只是手段。如摩西把部落神耶和华提升为以色列民族神,耶稣和他的门徒企图通过上帝之子的说法凝聚人心反对罗马统治,阿育王提倡佛教来缓和国内矛盾,穆罕默德倡导单一神的伊斯兰教(也从犹太教派生)来统一阿拉伯部落,中国的民间野心家和部分士人通过创建道教来组织社会革命和反击佛教“入侵”,都是有深远的社会和至政治目的的。小布什通过宗教表态来捞选票,本拉登用古兰经来发动对美国的圣战,宗教都是表象,政治目的才是实质。

对于个人微观事务,也是一样。没有教会,没有团体,没有经费,光读圣经是无法打动芸芸众生的。教会若给人带来好处,众人便趋之若骛;教会若给人带来坏处,便使人背之而去。罗马人的绞架之前,就是彼得也要否认耶稣;土耳其时期,信伊斯兰教可以免税,结果小亚细亚和巴尔干的基督徒纷纷改信真主。武则天大修寺庙,是因为佛教徒支持她做皇帝;唐武宗灭佛,是因为寺庙减少了国家税收。宗教都是表象,利益才是实质。

【9】部分宗教信徒认为,不是宗教徒无法研究宗教,这正好比说只有在庐山中才能看清庐山真面目。宗教是一种人类的活动,和其他的社会现象一样,是可以研究的。

【10】三大宗教中,以伊斯兰教的教义最浅显易懂,基督教次之,佛教最为博大精深。伊斯兰教和基督教都是一神教,都源出于犹太教,排他性比较强烈(以基督教尤为偏执);原始佛教本是没有神的,后来在传播中逐渐附加了神,演变成了一个多神教,其实去掉神的存在,无损于佛教的基本教义。相对而言,佛教是比较宽容的。比如在性的方面,佛教不反对同性恋,堕胎和娼妓制度;在国家生活方面,佛教(除了西藏密宗)并不追求神权和政权的统一;在社区生活方面,不建立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那种严密的分级地方组织和周期性的集体活动(如祈祷和礼拜);在和其他宗教的关系方面,佛教并不迫害其他宗教信仰(《圣经》中赤裸裸的宣称要杀掉那些不信上帝的人 (出埃及記22:20)(路加19:27),伊斯兰教也把圣战列为五功之一)。

佛教最重要的原理就是因果理论,其他理论都是在这基础上扩展出去的。佛教并不回答世界的创造者,人类的创造者是谁这种问题,并没有野心勃勃的企图回答一切问题。在这一点上,佛教可以说不自称完备。正因为如此,佛教和现代科学矛盾较少。伊斯兰国家和基督教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都受到僧侣阶层的顽强抵抗,而佛教国家如泰国,这种抵抗即使有也是很微弱的。

佛教在最近几百年内,是一个处于守势的宗教。首先,是因为佛教强调个人对佛法的理解,对家居信徒的管理比较松散,在资金收集,传教,关心信徒生活方面,都远不如回耶二教(上帝要管出生,结婚,死亡,当心理医生(听忏悔),关心信徒的吃饭和睡觉(祈祷),相比之下佛的工作就轻松多了);其次,佛法侧重世界观方面,对社会关系的协调不太重视,所以没有什么佛经可以当法律,而圣经与古兰经都是曾经或正在作为法律在某些国家实行的,因此佛教很少会和国家机器紧密结合并用暴力来传播;其三,佛教的教育和慈善投入远不如回耶二教,汉传寺庙又多在山中,不能承担教堂和清真寺那种社区活动中心的作用,缺少吸引信徒的技术手段;最后,佛教理论比较复杂,又是典型的东方思维模式,讲究意会,在西方除了少数好奇者,很难有人有耐心学习;回耶二教教义简单,直接了当,便于普及。故而佛教虽然在理论上更精深,和现代科学的冲突较小,却发展最为缓慢。

【11】三大宗教在传播方面,各有不同。基督教早期也是和平传教的,但自从法兰克帝国和基督教结合,基督教的传播便基本是利用国家的有组织暴力来完成的。地理大发现之前,基督教国家相对弱小,不但传不出去,连北非和小亚的传统势力范围也丢掉了。16世纪开始,基督教开始借助暴力向非洲,亚洲和美洲传播。

有趣的是,基督教扩张的领土,都是宗教地图上为空白或仅有原始宗教的地方,比如北亚,美洲,澳洲和一些黑非洲国家。没有一个大的伊斯兰民族,印度教民族,或者佛教民族能被基督教整体的转化过去。西哥特人在阿拉伯统治时期大多还保持了基督教,所以西班牙复国运动并无伴随整个民族的改宗;中东如黎巴嫩的基督徒,还是十字军时代的产物;菲律宾的天主教徒,主要是从中部和北方的原始宗教部族归化过去的,其南方的棉兰老岛的伊斯兰教徒到现在也没有被同化。反之,基督教的许多地方,如东地中海,小亚细亚和北非,甚至巴尔干的波黑和阿尔巴尼亚,也都丢给伊斯兰教。

伊斯兰教则是同时用国家暴力和商业扩张来完成传播的。大体上,在中东,地中海沿岸,中亚和北印度,伊斯兰教是用暴力推广的,而对撒哈拉,西非,东非和东南亚,伊斯兰采用的是和平的手段。中国新疆的伊斯兰化(发生在元朝中后期到明朝前期),也大体是和平的取代了当地的佛教;东南沿海的回教商人(如南汉刘氏)和元朝的色目人,也都是和平进入中国的。

伊斯兰教有顽强的生命力,凡是被伊斯兰教皈化的民族,绝少有改宗其他宗教的。在人口50万以上的民族里,我还想不出一个这样的例子。这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佛教是最易被入侵的一个宗教,不断被印度教,伊斯兰教,神道教乃至基督教蚕食。历史上佛教的传播,基本上是采取的和平手段。今天佛教地区只剩下斯里兰卡,缅甸,泰国(及中国傣族),印支三国及藏族(含不丹锡金)与内外蒙古地区。印中日韩四国佛教都是零散的、不成主流的。佛教既不追求武力,也不讲究对商业的追求,竞争不过其他宗教也是可以理解的。

宗教的推广不是靠道理,而是靠暴力和金钱。越发达的宗教,也就是拥有有组织的暴力和金钱越多的宗教。

【12】三大宗教都讲地狱,是否下地狱又取决于自身行为。所不同者,回耶二教中,强调信,不信者必下地狱,信者由也上帝决定命运,即使可能被救赎,也需等待上帝的使者或儿子;在佛教(婆罗门教、耆那教等也是)中,佛并不能决定谁下地狱,也不能随便赦免什么人的罪,下不下地狱,全在信徒自身的努力。另一区别, 回耶二教中进地狱是无期徒刑,进了地狱就没有办法了;而佛教的地狱只是六道(天上、人间、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之一,总有机会改过自信。此外,回耶二教的地狱是人的地狱,其他众生包括蛇都不被审判或救赎;而佛教讲究普渡众生,一切有生之物都在轮回中。犹太教系统的地狱,主要是一个让信徒相信主的恐吓信;佛教系统的地狱,则是让人自新的惩戒手段。佛教显然更慈悲,更不霸道,更给人机会。

【13】中国是一个无神论为主导的国家,但是也经历过有神论为主的阶段。商代的帝,周代的天,就是那个时代的主导神。这两个神不同于祖先神(比如三皇五帝),是至高神,是绝对权威。所以《甘誓》说“天用剿绝其命”,《汤誓》说“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牧誓》说“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都以天作为最高权威,好比小布什说“God bless America”。国家组织上,商代有一个发达的祭司阶层,可能神权和政权是统一的。

中国流行的意识形态中佛教和儒家,严格来说都是无神论或者无可知论的。佛教中的佛,并不是神,世界自有,不因为佛存在而消灭,佛只是对佛法认识达到一个高的阶段的个体,每个人都可以成佛。儒家是无可知论的“敬鬼神而远之”。道教讲”天”、”地”、”人”、”鬼”,把道家思想,祖先崇拜和万物有灵的迷信综合起来,但是其核心教义也就是“道”“德”理论,本质上还是自然神论而不是有人格化的神的。

不过中国的意识形态,只有采取偶像崇拜的方法,才能在广大草根阶层中普及起来。佛教早期是不立佛像的,后来发现通过把佛和和菩萨具体化(雕塑,绘画),庸俗化(职能扩大到考试中举,久婚不育,YWZX….)乃至色情化(菩萨要美女化,穿的衣服要少(见西游记),欢喜佛更要彻底人体艺术化),才能获得大众的心。就连儒家要搞孔庙,把孔孟颜曾都做为木偶崇拜。普通百姓,请和尚,请道士,无非驱鬼和超度家人,拜孔庙,无非是要及第做官。这个儒释道,和李白王维白居易所欣赏的儒释道,是完全不同的。士人中的儒释道,是无需神的存在的;而草根阶层中的儒释道偶像,和祖先崇拜一样,是现实或者来世利益的代理(agent),与其说他们在敬神,不如说他们在买保险(不下地狱、一定考上),买期货(生儿子,生儿子,还是生儿子…)。中国人遇到苦难,会各个代理都试一试:列祖列宗,玉皇大帝,西天佛祖,观音菩萨,文曲星,关公,灶王,猪八戒……

战国到秦汉,中国人完成了一个从有神论到无神论的转变。汉人还是很迷信的,对天命五行之类还很看重。到了五胡之乱,原有的单一神“天”的垄断被打破了,道教,佛教都兴盛起来,但是哪一个都无法取得绝对权威资格(皇帝还是要说“奉天承运”,而不是“奉道”,“奉佛”或者“奉孔圣人”)。这个自由市场的局面一直维持了下去,使以后中国人的宗教信仰一直是肤浅的,庸俗的。说它是肤浅的,因为它没有西方和中东的宗教那样成为社会运行的基石和世俗权力的来源;说它是庸俗的,因为它是被现实主义的利用着的--中国人绝不因为宗教之争而打仗。

【14】中国儒家和近世的共产主义,在很多地方都接近于宗教。他们都有信仰、道德规范、礼仪、教团,乃至偶像崇拜的类似宗教的特性。儒家的士为“真理”而死的献身精神(比如被万历打板子打死的那些)和共产主义的否定个人强调献身的伦理,都接近宗教狂热。尤其是理学的”天不变道亦不变”,和“两个凡是”之类,大有要建立不可否认的绝对终极权威的意思。

美国的民主自由意识形态,在近来的发展中也有宗教化的趋势,比如排他的狂热扩张欲望,对其他意识形态的贬低,建立民主的神龛(比如Mt. Rushmore自称是shrine of democracy)和庙宇(比如林肯纪念堂),民主的绝对真理化和泛化(比如领导人把一切和外国的冲突都解释为和民主自由的冲突)。恐怖主义是攻击Liberty,飓风也是考验Freedom,这种对民主自由的扩大化解释,孕育着死不认错的宗教化民主观。

不过儒家,共产主义和美国的自由主义,目前都还不能称为宗教。它们都是“人”的学问,并不支持有超越自然的事物的存在,如灵魂,鬼神,天堂地狱,巫医术和复活之类。

【15】中国历史发展中还有突出的迷信和邪教问题。所谓邪教和正教,并没有绝对的差别,邪教可以变成正教,比如五斗米道被改造成道教;正教也可演化成邪教,比如基督教演化出了太平天国。传统上定义的邪教,往往遵循成王败寇的原则。

区分正教和邪教的突出特点,并不在于是否得到国家支持,而是是否有助于社会的安定发展,比如是否有对教众的严格的行为控制,信息控制,思维控制和情绪控制。这些控制在正教里也是存在的,但是并不极端。对教众的严密控制,使教众完全成为教主个人的工具,使教主的神格与人格统一,是邪教的突出特征。教主利用对教众的精神催眠,自称自己是神,神子或者先知,来达到一定社会政治目的。比如太平道,摩尼教(明教),白莲教和现代的FLG。

正常的宗教,不应该对教众实行强制洗脑,大量系统的编造谎言,偏执的独裁的思考控制及反复的恐吓。从某种程度来说,犹太教系统的各支派,开始都是一种邪教,摩西,耶稣和穆罕默德和天平天国的洪秀全或摩门教的史密斯一样,都是靠上述技术手段来获取初始支持的。当然,其中一些宗教随后逐步进行了改革,演变成了正常的宗教,但也绝非加以根除。当代原教旨主义的基督教(比如新教福音派)和伊斯兰教(比如瓦哈比派)就较多的邪教残留;它们的得势,未必是人类的福音。美国支持邪教来反对其他国家,是在玩火,必殃自身(比如基地组织就是美国一手扶植起来的)。

注:另待补充《中国历史上的异端宗教》

【16】有人说美国是一个以清教徒精神立国的国家,这是一个重大的误解。在北美十三殖民地中,只有康涅狄格,马萨诸赛,新罕布什尔是清教徒建立的殖民地。其他的殖民地中,特拉华,宾西法尼亚,南卡,北卡和佐治亚是没有明确官方宗教的地主殖民地,马里兰是天主教殖民地,纽约,新泽西是王室(奉国教)殖民地,罗德岛是受马萨诸赛清教徒迫害的逃亡者建立的实行宗教自由的殖民地,弗吉尼亚是公司殖民地,官方规定三位一体的基督教为合法宗教,并不由清教徒控制。

其实清教徒实行的神权统治,和美国的自由精神是格格不入的。美国立国所遵循的政权分离,宗教自由原则,更接近于宾西法尼亚的立州原则。至于为人津津乐道的“五月花号契约”,很难说和清教教义有什么关系;在五月花号上,固然以清教徒为领导,但是大半还是信国教的农民,[见五月花号乘客名单],在契约上签字的也只有不到一半是清教徒。契约精神与其说是来自清教教义,不如说是来自大宪章精神。

【17】和拒绝理性者,不必浪费时间辩论。

西瓜大丸子汤,2005-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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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历史, 哲学, 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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