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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1998]

1998-10-13

论语都是一篇篇的小文章,它们看似杂乱无章的,实际上,它记录着一个人的思想碎片,有些是此时此地的,有些是彼时彼地的;它并不是一个人刻意的著述,而是后人捕捉到的先哲思想的零星碎片。就这样一个语录的集合,既无按内容划分的章节,又无严谨的体例(与先秦的许多诸子百家,如墨子、韩非子,不同),读下来却有一个完整的印象。短短一万余字,表达了一个恢弘的“仁”的体系。这一体系指导了中国两千余年。

我很爱读这样的语录体论文,不仅在于每一篇小文的优美精悍,而且,当我体会小文的意思时,它们如漂浮在我的脑海之中,自由的,随意碰撞着,渐渐地组合成了一个象模象样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不是我能预言其产生的,它仿佛有一种自为性,仿佛原本存在的小文碎片中就已有一种亲和力,它们将要组合成“它”。但这种组合又有随机性,未必要按我这里的这种次序。

我惊异于儒家思想的强大生命力,在漫长的岁月中,它能不断地进化,随环境的改变而改变,适应社会的新情况。让人感到它是活生生的,如同生物:从白垩纪到第三纪,爬行动物就进化为哺乳动物了;器官还是那些器官,组织还是那些组织,但内部的结构和组合方式已经适应了新的环境,保证了陆生脊椎动物的继续繁盛。从古文经学、今文经学,到欧阳修,到朱熹,到王阳明,到梁漱溟,儒家的思想是一切中国主流文人的脊椎,但又随时代而不断发展,吸收新的成分,与某些思想结盟,表现方式千姿百态。

论语的结构,如同生命在发生的时候。早期的“原生汤”中,有机大分子随机飘荡着;给以时间,它们必然要碰撞、组合,但具体的结果难以预料。或者,当基因的碎片浮游在核质之中,在有丝分裂时,这些游兵散勇渐渐聚合起来,形成DNA,绕成染色体。这聚合,是同伴间热情的召唤;当它们浮游时,这同伴关系依然存在,只是不易观察而已;而聚合时,按既定的次序,基因碎片迅速排列,形成DNA大分子;这种排列,又不是全然既定:总会有几个迟到,有几个站错位置,有的该来而没有来,又有不速之客插进来。有时候,我觉得DNA象是个学术讨论会,参加的就是那一群业界精英,或突出你,或突出他,讨论每每就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思想的碎片漂浮在脑海中,最后整合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也许,我们作为基因整合的产物,大脑的行为模仿着我们初生的时候,记录着当初合子减数分裂的过程;更古远的,我们记录着太古初生的时候,生命产生的过程。这些过程随着进化,以某种载体记录在我们的信息库中。例如减数分裂这种细胞的运动,其过程严密而规范,仿佛有个操作手册似的,按照一、二、三、四,一步步进行,紧张有序,很少出差错。我确信这操作手册本身就记录在某一段基因之上:正如在计算机操作系统启动之前,先从硬件里读取BIOS(基本输入输出系统)一样。生命的复制和进化机制,也需将对生命存在极重要的行为方式记录下来,于是有了人的本能、细胞的本能(减数分裂就是细胞的本能)。

本能,乃是系统中存储器内容执行的结果。生命在发布时,不仅发布了硬件,也发布了相应的软件:这硬件就是物质实体,而软件,就是存储在基因中的程序,它指导生物完成最基本的行为,比如病毒复制DNA和蛋白质外壳,比如细胞的有丝分裂,比如婴儿的啼哭,新生草原动物的奔跑能力,以及繁衍后代的强大愿望。

难道社会就没有自己的本能,没有自己的BIOS吗?如果有的话,那软件又存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形成,由什么机制去执行呢?早期的简单生命或许没有太多本能,但总会有一点,分子的构成机制,信息是存储在共价键里的。我们的社会,由信息系统发展史来看,还处于极幼稚,极简单的阶段,但其行为也不是完全无自为的。我想《论语》的产生和发展,乃是一种社会本能。人类一代一代地流传思想,继承知识,并改造已有的成果以适应新的环境,这是由上古的人群就开始的,并在现代社会正规化、系统化,形成庞大的教育和科研系统。这种行为不是偶然的、随意的,而是社会在进化时固化的:没有这种行为的人群在竞争中处于劣势,后来消亡了;惟有存在继承机制的人群得到了发展。这种行为又是人类(或人的近亲)社会特有的,不是随便一群动物就有这种能力的。人类社会所以在各种生物社会中脱颖而出,根本在于协作机制和教育机制,这些是一切人类社会的本能。任何一群人,从母体社会分离,形成新的社会时,他们至少要把这两种机制带走,移植到那新的社会;这有点象无丝分裂。一个国家的和平分裂(最近如1993年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分裂)则不同,紧张而复杂,成千上万的人、物要清点、整理、运输,法令和规章要复制(两个子体复制时又未必完全一致),那繁忙劲儿、物质分离和规程复制,与有丝分裂是很象的。

我想,社会作为一种信息系统,它也应该记录着祖先的一些信息,模仿着祖先的一些行为,上文提到的座谈会制度应该就是一种。正如人脑思考的方式相似于基因的组合,社会也需要捕捉人的思维片段。这些片段漂浮在人类社会中,随意碰撞着,发出碰撞的火花,组合成新的体系。于是,产生了委员会、座谈会这些制度。这些制度,本源于随机碰撞机制,却又高于随机碰撞机制,表现了社会作为高层次信息系统高于低层系统的有序度。当年,宣父的弟子们,聚在一起讨论(有可能也是个座谈会吧!),思想的聚合,就有了《论语》(所以《论语》中也有了他们的理论和创造)。《论语》流传至今,固然是社会的信息继承机制使然,而这些机制本身里,也有《论语》的片段了。

http://www.cs.iastate.edu/~baojie/essay/sciessay/1998-10-13_lunyu.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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